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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杨家大院”传奇 

时间:2007-05-24来源: 作者:
 

  “杨家大院”在浔里街上。杨家是本地的望族,名噪一时的“四大家族”之一。我曾问杨瑞球的孙子杨展三,他们祖上是从那里迁来的,他反复跟我强调自己是山西杨继业的后裔,祖上先迁到福建,再从福建浦城迁到廿八都,到他已是第九代。与他同族的杨庆山也说,杨家是从福建迁来的(现在保存下来的“杨仁和旧宅”就是带有一些典型的客家建筑风格)。
  大概是在清初(康、乾年间),杨永义到廿八都经商定居,迄今已有300多年了。杨瑞球是杨永义的第七代,因排行老九,又称他为“大老九”。[图1]他有七个儿子、四个女儿,是一个纸业大商人,店号“杨义成”,拥有大片竹山,所经营的纸厂曾盛极一时,每年土纸产量高达2000担。他还是一个出色的“土建筑专家”,每次到金、衢、苏、杭等地经商时,看见各种风格的公共建筑和民居,都会留心观察,一一记在心中。他是当地有名的能人、全才、多面手,在建筑设计上表现出的过人天赋,使他接过两位叔父杨通德、杨通煦的班,设计、监工建造了廿八都最有名的大型公共建筑文昌宫。他替自己家也先后设计建造了三幢房子,即“杨通敬旧宅”、“杨元亨老店”、“杨瑞球旧宅”,统称为“杨家大院”,在整个廿八都都算得上是独具一格。
  “杨瑞球旧宅”的布局是前店后宅,东面靠浔里街一连三大间是“杨义成老店”,后边是气势恢宏的住宅:二层楼房,中间是个大型四合院,进门两边的大柱子都是四方的,可以想见那要多大的树。上面的门衣全是“松鼠偷葡萄”的连环镂空雕刻,一边厢房的花窗都是冰冽状,代表十年寒窗,是儿子们读书的书房。一边厢房全是花瓶状的窗格,花瓶是养花的,住的是待字闺中的小姐。天井四周的“牛腿”也争奇斗艳,后厅大院有会客的大型、有餐厅,两边的天井走道是一个形式巧妙的大厨房,厨房北侧还有一个大客厅,两边是客房,后面还有花园。
  他爷爷作为廿八都地方的绅士,管理着地方自卫团,类似团董,也有说是“镇公所监委”。关于他爷爷的死,过去人们都说是被红军砍死的,其实不是。我又详细询问了78岁的杨庆山老人,他说得更详细,当时他已五、六岁,有些记忆。综合他们两人的叙述,杨瑞球的死因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。
  1932年,和廿八都接壤的江西广丰有个叫许荣生的老实农民,老婆被一个不务正业的地痞叫夏娜妮的占去了,他被赶出了家门,逃到廿八都,在杨庆山家(父亲名    )做长工,后来他悄悄地回到江西,把老婆带来了。夏娜妮追过来,找到了杨庆山家门外。杨庆山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去找“九哥”杨瑞球,将这一情况告诉他。杨瑞球叫了两个团丁把这个无赖抓了起来,说他是“红军探子”,要押送他到江山县城去,路上经过仙霞岭时被他挣脱逃跑。杨瑞球因此埋下了杀身之祸。
不久,红军攻打廿八都,夏娜妮乘此机会跟着“花枪连”(群众组织,有男有女)过来,要找杨瑞球报仇。杨展三反复说夏娜妮不是红军,连“花枪连”也不是,因为他连大刀、梭镖这类武器都没有,手上也没有缠红布,就是一个游民跟来报仇的,进了廿八都才从杨家隔壁抄了把劈柴的斧头。他找到杨瑞球,一直拉到大东门,连砍了三斧头,因失血过多,无人过问,杨瑞球很快就去世了。对于爷爷的惨死,杨展三再三向我强调不是红军砍的,那个没有武器连梭镖都没有的游民绝对不是红军,只是报私仇罢了。
  另一位胡秉元老人的回忆与他们说的有些出入:“当时我刚三十岁,靠种田营生,闲时宰几头猪,赚点现钱。地方上谣言听得多了,心想世道恐怕要变。6月下旬,镇公所监委杨瑞球(人称杨老九)带领一队团丁挨家挨户搜查,说是发现‘红军探子’。当查到夏良泉家,看见一个外地人,杨老九不由分说,喝令带走。夏家上前求情,告诉杨老九,这是远房表亲夏娜妮,前几天来走亲戚的。边上不少群众也相帮劝说,要求放了好人。杨老九死活不依,命令团丁将夏娜妮捆了起来,押解县城审办。一路上吵吵闹闹,扭扭送送,过了小竿岭,夏趁他们不备,挣脱逃进密林。事后听说,夏娜妮是广丰苏区的探子。”
  28日,夏回到苏区,当天红军就袭击廿八都。杨老九躲进枫溪畔的土地庙内,被夏和一队红军赶上,“夏娜妮操起一把斧头,将杨老九砍死。”(《衢州文史资料》第五辑) 无论如何,曾设计建造了文昌宫,能商能文的多面手、负有一方人望的杨瑞球,惨死在斧头下都是大时代中的一个悲剧.传奇并没有因此结束,杨瑞球的长子杨怡和[图3]此时远在南京陆军高级军官学校任教官,他得知这一噩耗,可以想象他的悲痛、愤怒,据说他赶回江山,掀翻了县长的桌子。后面国民党派军队驻扎廿八都听说与此不无关系。杨怡和就是杨展三的父亲,抗战期间做过贵阳市军事机场场长及17、18、19航空总站站长等。大约1940年,他和一个年轻的姑娘结婚[图4],从发黄的照片上我们不难看出,男的英俊潇洒,女的清秀质朴,谁能想到女的是中共地下党员,是负有使命打入“敌人心脏”的,她虽然和国民党军官结为夫妻,生儿育女,但那是受党的派遣,去做地下工作。因为杨怡和管机场、航空站,人来人往,能掌握很多情报,即使特务多如牛毛的国民党军统、中统也很难怀疑到他夫人头上来的。杨展三出生于1944年,因为生在云南沾益机场,所以取名叫杨沾尔,后来他叔叔将他改名为杨展三。这张全家福大概是抗战胜利后照的,那时杨展三还抱在手里。[图5]从他母亲的脸上却看不到多少笑容。解放前夕,这位负有特殊使命的女共产党人和丈夫在贵阳离了婚,两个孩子送进了孤儿院。
  杨展三1949年还只有5岁,对这一切变故自然都茫然无知。贵阳解放后,杨怡和进了监狱,据说被判了十年,关了四、五年也就出来了。他夫人则扬眉吐气,穿上了解放军的军装,恢复了真实的政治身份,听说在厦门做了领导。但我没有打听到她的姓名。
  这些发生在大时代中的悲欢离合的故事,现在听来或许富有传奇色彩,但其中蕴涵了太多的伤痛、太多的悲怆,或许酸甜苦辣各种滋味都有。也难怪他们的儿子杨展三守口如瓶、只字不提。他几次跟我说父亲是“伪军官”,却绝口不说母亲是有着如此传奇经历、付出了青春等代价的中共地下工作者。这些零碎不全的故事,我还是从当地其他老人那里辗转听来的。也因此,当我看到这几张保存了五、六十年的照片才感到有特别的意义。
  杨展三说,他父亲出狱后,就住在这座杨家大院里,和他一起生活多年,1966年去世了。他说由于自己家过去成份不好,他没上过多少学,一直是种地,是个农民,我问他主要经济收入靠什么,他说和当地许多农民一样都是种板栗、脐橙之类的土产。因为评为地主,他家的大院也分给了其他家庭居住。但杨展三有自己的爱好,收藏了许多清代的碗、盘、刺绣、木雕、桌椅等,有一些是祖上留下来的。他家地上随便一个罐子竟然是晋朝留下的,只不过破了一些沿。透过这些收藏,我们还依稀可以看见杨家昔日的风光。他说“文革”期间是遮遮掩掩才幸存下来的,可惜许多字画都被毁掉了。如今,他已成了江山乃至衢州有名的“民间收藏家”,他有四个子女,大的两个女儿已出嫁,儿子在北京中关村工作,收入还挺不错,小女儿正在厦门上大学。说起这些,他是一脸的笑容,一个劲地说现在好了。我出门的时候,见到一个小女孩在做作业,他说是外孙女,照片中我们看到的是杨家后代灿烂的面容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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